夜读宋词之
陆游：痴情的杀手
字/仁庆
人都说春光无限好。明媚的阳光下，花儿争拥开放，绿树碧水间，燕子一双双一双双的飞寻着快乐。
可是，1155年的春天，对于三十一岁的陆游来说，却似乎有些的落寞。
在家闲居的日子久了，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，也不起什么波澜，心中倦怠得很。恰好这天，阳光也还可以，院中的小草小花盎然得让陆游有些莫名的感伤。
陆游知道为什么，虽然，已经过去了许多年，但记忆还是在的，盘旋在脑海深处，遇到春天，就会不由的从那角落里探出头来，一年一年的，让他不得安生。
脚步就这么在迷离中出了家门，去处不用再细想，便是沈园。
赵士程常常在梦里就会笑醒。
怀拥着美丽柔顺而又才情横溢的娇妻，怎能不让人感谢上苍！
不，应该感激陆游，更确切的说，应该感激陆游的母亲啊，不是他们的礼让，何来我赵士程的艳福！！
赵士程的感激是真诚的。唐婉，这个美丽万方的女人，早就是他心中的梦想。曾经只是只能偷偷的暗恋，能有幸远远的看上一眼，便是天大的福分了。
那一年，在城外的宫墙下，看到陆游和唐婉坐在小几边，把酒问春柳，赵士程的心一下子与春天很远了，内心满是羡慕，眼里却萦绕着妒嫉。
唐婉的一蘋一笑，让赵士程此后好些日子的深夜都难以入眠。
赵士程以为，唐婉，恐怕只能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了。
世事难料，人生多幻。哪曾想陆游会屈从母亲，一纸休书休了唐婉。
上天真是眷顾我啊，赵士程一想到这些，笑意就会忍不住从心里荡到眉梢。
真的不曾想到，纵是才情满天下的陆游，却也是一个负情郎。
不说也罢，赵士程终于在一个春天把唐婉娶进了家门。从此，他，赵士程，也可以满心春光的和唐婉把酒问柳了！！！！
所以，这个春天的这个日子，赵士程早早的就通知了管家，他要和夫人去沈园。
听说，沈园的花都开了，姹紫嫣红的，好个鲜艳，如同他婚后心里的幸福。
只是，夫人常常的显些忧郁，赵士程能理解，但他一点都不介意。每年的春天，他都要邀夫人去赏春，也是为了能早些解开夫人心中的死结，早日的，和他像和陆游一样的“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”。那是他赵士程做梦都想过的神仙日子。
去沈园的路上，赵士程看着坐在身边的唐婉，也有些的迷离。只是，他的迷离和陆游的迷离不同，他是幸福地迷离着。
马车窗外的阳光真好，甚至，可以看到沈园宫墙上探出头来的桃红柳绿的笑了。
沈园，还是原来的沈园。春意盎然，人流如织。
唐婉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身边的赵士程，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。
真难为了赵士程，一年一年的，陪伴着自己，每天想着法子讨自己的欢心。尤其是每年的春天，再忙，他都会抽时间陪自己到沈园转转。可是，他怎么知道，春天已成了自己心中的一块伤痛了。
这个男人虽然才情比不上陆游，却也是当地的人中翘楚。在自己一生当中最艰难的时候，是他不顾世俗的偏见，把自己迎娶入门。婚后七八年，对自己可以说疼爱万分，从某种程度来说，一点也不比陆游逊色，自己还有什么不该知足的呢！可是，自己却怎么的也难有欢畅淋漓的感觉，不能够全心的去爱身边的这个男人。
唐婉知道原因，是她心里还始终放不下陆游，放不下她与陆游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。
脚下的路是如此的熟悉，又是如此的刻骨铭心。一花一草，都在春光下尽情的欢娱。往事的一幕幕又恍然浮现在眼前。唐婉也知道不应该，赵士程就在身边，她现在是他的夫人了，心里应该想的是他。可是，唐婉总不能自禁，初恋已经如刀刻般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。
转过面前的这座假山，唐婉知道，又到了她魂牵梦绕的地方了。唐婉的眼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，向那个熟悉的所在看去。
那个人真的在那。瘦峭的背影透出了无边的寂寞。尽管身后的人很多，但唐婉还是一眼就感受了那份难以名状的孤独。
曾经，她也悄悄的打听过。知道他又结婚了，娶的妻子也还贤惠，他有三个孩子，个个活泼可爱。她满以为，他生活总还可以吧。现在，就一个背影，唐婉心疼了：他过得并不好。
唐婉心中澎湃，却止了步。怎能见，怎忍见，见了如何？！虽然她心中万分的想。
拉住赵士程，微微一笑，唐婉要去葫芦池那边的望春亭小憩了。
“快，去摆果摆酒。我要与夫人小酌。”赵士程忙不迭的吩咐随从。
微风掠过葫芦池的水面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真的是吹皱了满腔的愁绪，陆游就这么站着，痴痴看着眼前的这一池春水，身后潮涌的人流，满园的春色都与他无关，他游离在春天之外，一心沉浸在那如梦的往事里——
唐婉啊唐婉，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疼痛。现在，我只能孤独的站在这里，站在这里痛苦的想着你，我的愁怨该向谁去倾述，我的懊悔该陪伴我多少年？这里的山、水、花、草，全都记载着我们幸福恩爱的曾经。柳叶柔柔的撩起你的秀发，唐婉，你回眸一笑，举杯对酌，我以为，那就是我们的生生世世啊！
可如今，这些在东风里开得烂漫的春花又与我何干，这些身后踏春的人流又与我何干！
陆游啊陆游，从与唐婉泣别的那一刻，你的灵魂注定将终生孤独和痛苦。
“公子！公子！！”有人在怯怯地拉他的衣襟。
陆游十分不愿的转过身来。是小玉。
是的，竟是唐婉身边的丫鬟小玉！
陆游一时呆住了。有些年没见了，陆游清晰的看到了小玉眼角浅浅的皱纹。
唐婉来了！
“你家小姐在哪？”陆游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。
小玉低眉：“我家小姐正和赵公子在望春亭。”
心中的那个疼啊，陆游深深的叹了口气。
“小姐不能来见你。”小玉看着瘦峭憔悴的陆游，心中酸楚。“她让我给您送些酒菜。她说，您要保重！”
“我走了。时间长了，不好。”
“姑爷，您真的要保重啊！”
小玉的话，一个字，一个字的，重重的敲着陆游的心。
眼前的佳肴无味，壶中的酒真酸。陆游拿起酒壶，猛灌。
咫尺天涯，咫尺天涯！
陆游醉了，陆游怎能不醉。
踉跄间，陆游顾不得身份，抢了测字先生的笔，雪白的宫墙就在眼前。
“红酥手，黄滕酒。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，欢情薄。一怀愁绪，几年离索。错，错，错。春如旧，人空瘦。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，闲池阁。山盟虽在，锦书难托。莫，莫，莫！”
小玉去收拾碗筷回来，把那首引得众人争相追读的《钗头凤》也给带回来了。
唐婉回来之后就躺下了，病了。
总也不见好，赵士程急了，遍请绍兴城中的名医，没用。
心病。有个大夫悄悄的对赵士程说。
看着唐婉一日日越发的痛楚，赵士程无数次悄悄的躲在一边哭了，他晓得唐婉的痛苦，但他也晓得唐婉的性情。
他知道，心病要用心药治。可这个心药唐婉是绝对不肯吃的啊。
那夜，他守在唐婉身边，无意中从唐婉的枕下见到了又一首《钗头凤》：
“世情薄，人情恶，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，泪痕残。欲笺心事，独语斜阑。难，难，难！人成各，今非昨，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，夜阑珊。怕人寻问，咽泪装欢。瞒，瞒，瞒！”
陆游的那首，他是听说过的，绍兴城中都传遍了。妻子的这首，什么时候写的，他却不知道。其实，知道了又能如何呢。
看着妻子病中苍白憔悴的容颜，赵士程理解了妻子 “有恸不忍言、恸不能言”的痛楚。原来，这么多年来，她一直没有从过去中苏醒，一直的沉浸在往事里，一直都陷在那里不能出来。
这都是他的失职啊，他没有做得更好。
“士程，对不起。”
弥留之际的唐婉用虚弱的手拉着丈夫的手。
“今生，我真的无法。我试过，可是，我还是无法忘记他。来世，来世，若是有缘，一定，一定会做你的……”
唐婉的手慢慢滑过赵士程的手，落在那首《钗头凤》上。
那一刻，陆游远遁在千里之外。
是他，亲手断送了生命中至爱的人的生命。
他，却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