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读宋词之
不是爱风尘
卜算子
宋.严蕊
不是爱风尘，似被前缘误。
花落花开自有时，总赖东君主。
去也终须去，住也如何住！
若得山花插满头，莫问奴归处。
全宋词里收录的女性词人不算多。李清照达到了大师的级别，理所当然。而严蕊当属一个特别。特别之处，是在于严蕊不同寻常的身世，以及她所经历的一段公案。
严蕊，南宋人，天台（今浙江台州市）营妓，字幼芳，精通琴棋歌舞、丝竹书画，博古通今，色艺冠绝一时。她的故事最早见于洪迈的《夷坚志》和周密的《齐东野语》。我在网上查阅了一下，大致以周密的述说为多，因为周密自己强调说，他是从故事发生地了解的，记载得更为真实详尽。当然，也有人说，此故事纯属虚构，不足为信，是因为洪迈与朱熹有矛盾，所以写了《夷坚志》来浇朱熹的臭水。
时光滴滴答答的走到了近日，故事是否属实，已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们有幸在千年后读到了这首《卜算子》，严蕊用四十四个汉字的组合，给我们带来的凄美、向往、感喟和禅悟。
严蕊出生于官宦之家，自幼有才。想想也是，周密说她色艺冠绝一时，怎能没有良好的教育打底子。严蕊的沦落风尘，只是因为曾任临安府尹的父亲言上疏被削官，她也遭连累被贬为营妓。
按《齐东野语》的记载，这首词事关当时很有名的一件官场冤案。由于严蕊生性聪颖，善于作词，当时的台州太守唐与正(字仲友)也属风雅人物，对她很是亲睐有加，经常喊她到太守府玩，歌舞之余，大家都是文艺界人士，诗词相和是十分应景应情的事，主宾相悦，皆大欢喜，严蕊哪晓得会因此无辜的卷入一场政治纷争，遭受惨绝的牢狱之灾。不过，话也说回来，就她一个卑微的营妓，纵使色艺双绝，但面对强势官宦，又能如何！
既然当地政府的一把手不管处于什么心态，能一次又一次的召见，且也还算规矩（不然，严蕊也不会在严刑之下坚不妄言，体现其人格魅力），她一个弱女子，又有什么理由不允从呢！
严蕊的词仅传下三首，其中就有一首很脍炙人口的《如梦令》。据说有—次，唐与正请她歌舞，同时也想试一试她的才学。那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，唐邀请了许多名入学士，席间大谈风雅；赋诗绘画。太守给来客介绍了严蕊后，便以“红白桃花”为题让她填词。严蕊略加思索就挥笔填好—阕《如梦令》：“道是梨花不是，道是杏花不是，白白与红红别，是东风情味，曾记，曾记，人在武陵微醉。”情、景、字具佳，绝倒了众人，也流传了千古。
人在官场混，难免不湿脚。人与人斗，其乐无穷，更何况官场。唐与正作为地方首脑，有点事业心，对于台州的豪强奸恶打击力度很大，颇有政绩，然而他也得罪了一些人，其中包括朱熹和台州副任通判高炳如。后来朱熹官拜浙东提举，台州正在他巡视之内。宋代，提举权力很大，随时可以罢免官吏。朱熹人马尚未到，高炳如已在前路迎候，夸大和捏造了许多事情，说严蕊仅身穿内衣，服侍唐与正洗澡擦身，甚至公然与他同居，实属大逆不道。当时的宋朝律法严禁官员与营妓发生性关系，有些官员还因此受到了免官贬职的处分，并规定如若查得，罪在官妓。因此，严蕊被缉拿入狱，遭受严刑逼问，伤势很重，几乎残死。严蕊虽是弱女子，却有铁石般的性格，即使打得遍体鳞伤，也没有说一句涉及唐与正的言词。
朱熹久攻不下，很是恼火，便让狱卒半威逼办利诱道：“汝娼家，此罪不过杖数十，何苦桀骜徒遭牢狱？”
再看严蕊的答复：“身为贱妓，纵与太守有滥，自知罪不至死。然是非真伪，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！虽死，不可污也。”
字字句句，掷地有声。这样的话语，从一个被人视为下贱的妓女口中说出，即使千年后的我们听到也心感震馈，钦佩之情油然而生。
后来，事情一直闹到宋孝宗皇帝那里，由于宰相王淮的调解，最后以“秀才争闲气”，将朱熹改任。呵呵，任何时候的官场都相似，和稀泥的手法让一场冤案不了了之。好在新任浙东提举是岳飞的儿子岳霖。岳霖到达绍兴后，重审严蕊案件，得知严蕊身陷囹圄、无辜受屈，十分怜悯她的遭遇，更加佩服严蕊的骨气，，才将她释放，并判她“落籍”从良。
不过，岳霖也久闻严蕊才情，一时的兴起，竟让严蕊当庭作词自陈。
此时的严蕊身心俱残，早无了“人在武陵微醉”的风雅和情趣，伤心而坚定地道出了“去也终须去，住也如何住！若得山花插满头，莫问奴归处。”的人生真谛。
大难之后有大悟。人生沧桑即使终如过眼云烟，历经坎坷，却也不要失了“若得山花插满头”的向往和希望。
说到最后，想想严蕊的归宿还算强差人意，嫁了赵氏宗室的—个近亲。那个男人很疼她，虽因严蕊的营妓出身，碍于世俗，不能以正室之名娶她，但也终身没有再娶其他的女子。
不是爱风尘的严蕊，风波坎坷过后，终能如愿，悄悄隐在市井之中，终老一生。只是，她想不到是，千年之后，我还是在宋词里遇到了她，并一再一再的为她凛然不屈的风骨气节而弹指而歌。
